2006年,顾顔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粽子,漫步在松花江畔的冰天雪地里,看那些雾凇在苍茫的天地间泛着莹莹的冷光。
11点零3分的时候收到李洛延的短信,说,我失恋了。短短的四个字,没有标点。顾顔的心却在一刹那间悬了起来,伴着丝丝缕缕纠缠不清的悲伤与迷茫。
2 1点45分的时候,顾颜成功地出现在一身酒气的李洛延面前 。
对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的城市,尽管已离开三年之久,顾顔还是轻车熟路。
连接十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让顾顔神色疲惫,然而她只是坚定地对面前惊讶而颓废的男子说,跟我走。
李洛延甩开她的手,冷冷说,“不要管我,如果还当我是朋友的话。”
顾顔站在原地,咬住下嘴唇,倔强得如同贫瘠的荒原里那一株挺拔的红高粱,“跟我走,跟我回家,如果还当我是朋友的话。”
两人对峙着,用一种坚持对抗另一种坚持。
良久,李洛延叹了口气,喝下最后一杯酒,起身,向大门走去,他说,“从小到大,我对你的坚持都毫无抵抗之力。”
顾顔沉默地跟上。
出了酒吧,视野便开阔起来,他们看到了流光溢彩的街道,看到了万家灯火,却看不到渺远的星辰。
汽车从他们面前开过,车灯像记忆中的流星,将黑暗巧妙地划割成不同的形状。
街对面有穿娇艳红风衣的女郎走过。
与李洛延的故事,似乎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久到仿佛是几生几世之前。
那时的他,该是救人于苦难的神祇,而她,是日日祈祷的虔诚信徒。
当然,这只是十六岁的顾顔的猜想。
认识李洛延的时候,顾顔七岁。
她同满鬓霜华的奶奶一起住在一个破败的弄堂里,弄堂的路面肮脏且坑坑洼洼,一下雨便积满了水,好久才会干。天晴的时候则到处搭满了长竿晒衣服。然后便有七大姑八大姨们聚在一起说说闲话拉拉家常,间或杂夹着粗嗓子男人们的叫骂声,让这一小方天空聒噪无比。
李洛延一家的搬入让这里着实热闹了一番。
李妈妈是个爽朗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她的大嗓门和一阵阵的笑声。李爸爸身形高大,平日总是一脸温和,偶尔发起脾气来却很吓人。李洛延继承并发展了双亲的性格,活泼好动,略带一些痞气,然而他并非痞得一无是处,否则也不会成功的在几天之内与弄堂里的孩子打成一片,并成为孩子王,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东奔西跑。
李洛延的出现或许该算作顾顔的幸运。
那时的小女孩,有着让同龄人望而却步的沉默。也有大胆的,比如韩尚宁,试图与她成为朋友却告失败,便转而扮演起了欺负她的角色。
孩子总归不会太懂事的。
弄堂里没有同龄的女孩子,而男孩子们则与韩尚宁同仇敌忾,开始排斥她,捉弄她,骂她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他们把她往水坑里推,故意踩起水花溅在她漂亮的衣服上,往她脖子里丢虫子,扯她的头发。
顾顔不哭也不闹,倔强地昂着头,执拗地说,我不是野孩子,我有爸爸妈妈。后来便不说了,只是紧咬着下嘴唇,眼睛里有那些男孩子们看不懂的光芒。
顾顔当然是有父母的,她还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相貌,只是她太小了,不懂得离婚是什么意思,更不用提向别人解释。
李洛延的到来让顾顔的情况有所改善。
那一日,几个男孩子在推倒顾顔后照旧一哄而散,李洛延走过来扶起她,如同小小英雄般挺立在她面前,小手一挥,将伙伴们召集起来。
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夕阳的斜晖中,温暖的阳光在他微有些枯黄的头发上开出一圈圈的彩虹,然后又照得他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闪闪发亮。
顾顔眯起了眼。
李洛延如同一名威风凌凌的将军宣言一般,用稚嫩的嗓音说着从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里学来的老气横秋的话,他说,“身为男人,应该对女士有礼貌,你们这样欺负她,不觉得羞耻吗?”
没有人说话。
李洛延回过身看同他差不多高的女孩,十分豪气地拍拍她的肩,说,“别怕,我会保护你,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号,看我怎么收拾他!”
男孩子们并不怎么明白李洛延的话,然而孩子王发话了,那群小战士们还是很服从的。
顾顔果真不再受欺负,偶尔与谁发生了冲突,也会很快在李洛延和他的维和部队的镇压下熄火。然而他们始终嫌顾顔是女孩子,碍手碍脚,并不愿带着她一起玩耍。于是很多的时候顾顔都形单影只,习惯用稚嫩的肩膀背着大大的书包,低着头沿着墙根匆匆走路。当李洛延带着手下拿着玩具在弄堂里冲锋陷阵的时候,她站在阴影里眯着眼细数奶奶头上的白发,听她讲那些已经听了很多遍的故事。
再大一点的时候,男孩子们迷上了篮球,他们在弄堂后那个破旧的篮球场上将篮球拍得啪啪作响。而顾顔抱着语文书趴在窗台上,眼神渴慕而落寞。
许久之后,当苏源问她为何这般沉默这般孤独的时候,顾顔抬头看向黑暗的虚空,眼里忽然升腾起些许雾气。
1990年12月29日,这并不是什么大日子,若真要论有何特别,不过是顾顔平淡的生活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奶奶生病了,十岁的顾顔很懂事的照顾她喝水吃药,做完一切力所能及的事之后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然后毫无悬念的,迟到了。
严厉的数学老师透过玻璃镜片冷冷扫她一眼,不容商量地说,“站到下课!”
没有解释没有抗议,她沉默地转身,站到墙边,心底开始翻起大片大片让她觉得难受的感觉,于是她抬头看天,十二月的天,是难得的晴朗,一望无际的冰蓝,蓝的让人心里也寸寸冰冷起来。
靠后门的地方响起了敲窗户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窗户开了一隙,一只带着些婴儿肥的小手握成拳伸了出来,然后拳头张开,就有许许多多的小纸片簌簌飞下,像下雪一样,花了女孩子的眼。
顾顔迟疑了一下,沿着墙根走过去,看到冻红了鼻头的李洛延神采飞扬地冲她笑。她蹲下小小的身子,捡起那些小纸片,一张张仔细地看。纸片上画着各式各样的表情,简单得近乎拙劣,但一看就懂。每张纸片上都写着相同的字:顾顔元旦快乐。她看着那些笑脸哭脸怒脸,终于确定自己的难受少了些。
李洛延明目张胆的行为的直接后果是,他被老师揪了出来同顾顔一起罚站。
顾顔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可李洛延却满不在乎。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女孩,如同密谋大事一般,小声说,“这样站着多没意思,走,我带你去玩!”
顾顔犹豫,“这,不好吧?”
可顾顔的犹豫没能阻止这小小的堂吉诃德。五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了校门口。
路过卖红灿灿的冰糖葫芦的大伯的时候,顾顔站住不走了,她说,“李洛延,我请你吃糖葫芦吧?”
李洛延回头看她,有些意外,他不确信地问,“请我吃糖葫芦?”顿了一下,他又问,“你有钱么?”
顾顔点头。
她在广州开公司的父亲和她不知在何处的母亲总会定期给她和奶奶寄钱。
然后李洛延就有些贪心不足地嚷嚷,说自己要两根。
女孩看着他的样子打从心里笑出来。
阳光下,小小男孩女孩在人群里穿梭,如同两尾自由的热带鱼。他们的手上脸上,大片大片的都是化了的红,在这个季节渲染出灿烂的色彩。
回去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进办公室,班主任谢香明审视他们。李洛延很够义气地担起主谋的责任,说顾顔是被自己强拉去的。
而好学生顾顔的辩驳不被相信。
谢香明让李洛延先回教室,然后嘱咐顾顔应当与好学生多交流,努力学习,期末考试再创新高之类的话。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顾顔低头不语,似是默认。然而谢香明却看出了她顺从外表下的我行我素,不禁暗自感叹,才十岁的孩子怎会有这么深沉的性子!
李洛延被罚抄写,下午放学后,教室人去楼空,而他还在忙碌。
顾顔走过去,杵在他桌边,细细地说,“对不起。”
李洛延手一挥,却不抬头,仍自奋笔疾书说:“没关系没关系。”
顾顔却不走。
他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扬起笑,他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帮我抄写吧。”
迟疑两秒钟,顾顔点头。她坐到李洛延的位子,而李洛延则跑出去打篮球。
李洛延的字俊朗大气,而顾顔的字虽工整却不好看,且在角落里有不自然的扭曲。当然,才小学五年级学生的字,尚未定型,还是有很大发展空间的。
然而后来顾顔挫败地发现,无论自己怎样努力,李洛延的字越写越漂亮,自己的字却无甚长进,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字里的扭曲变得不易察觉。
顾顔很努力地模仿李洛延的字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冬天的夜,来的格外早。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了,街上华灯初上,一盏一盏亮到天边。
眼睛转向操场的时候,十岁的女孩脸色陡然惨白。
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李洛延抛下她离开了!
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五岁的时候,妈妈远走,爸爸离开,她被遗弃在黑暗与冰冷,以及对未知的恐惧之中,苦苦挣扎,茫然而无助。
小小的坚强的女生忍不住哭起来,然而只是掉眼泪,很抑制地不发出声响。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你怎么了?”语气里有受到惊吓的痕迹。
同样受到惊吓的还有她。不顾脸上的泪痕,她抬头看去,看到了门外的李洛延。微弱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一片模糊。
李洛延在门边惊愕地站着,他呆呆看着不声不响哭泣的女孩,不明白为何她刚还好好的,此刻却突然哭起来,并且,哭得这么小心——那是一般孩子无法做到的。
顾顔犹豫着要不要说真话,良久,她开口,“我以为你走了。”
小男生似乎自尊心受挫了,他不满地看了眼顾顔,走过来拿自己的书包。“你太小看我了,我不会丢下自己朋友的。”
第一次听别人说当自己是朋友,顾顔怔住了。
1990年的冬天,顾顔交到了生平第一个朋友。
而此后漫长的十六年,李洛延果真身体力行着自己的承诺,从未曾丢下作为朋友的她。
李洛延十二岁生日的时候,五年级的暑假已近尾声了。他在屋子里颇有领导风范地将妈妈特意为他煮的鸡蛋分给在场的的伙伴们吃,分到最后两个的时候突然想起似乎落了一个朋友,于是揣着鸡蛋飞奔出门。
看到顾顔的时候,她正在窗前发呆,眼神苍茫,表情落寞。
李洛延的世界总是阳光灿烂热闹非凡,他不懂,分明是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顾顔为何总是不哭也不闹。那一刻他有瞬间的恍惚,心情莫名一黯,但囿于理解力,没有深究,只是甩了甩头,展颜一笑。
“顾顔顾顔,快下来!”他得意洋洋地伸出手,仰着头叫。
女孩被明朗的笑容晃了眼,眯起眼细瞧了一会儿才点头,眼睛里有了一丝雀跃的神采。
看着专心致志剥鸡蛋的人,李洛延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头,“对了,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还不知道呢。”
“四月四日。”顾顔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鸡蛋。
“好,我记下了,明年等着我的大礼哦。”小男孩信誓旦旦地笑。
好心情感染了顾顔,她微笑起来,“好,我等着,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然而,结果是,明年没有礼物,明年的明年也没有。李洛延总是在收到顾顔的生日礼物后才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后悔地叫,“啊,我又忘了你的生日了!”
可惜,已经过了147天。
顾顔只是笑,轻轻锤了锤他,故意恶声恶气,“你明年再敢忘了,我就烧了你家!”
有故作轻松的味道。
然而李洛延却未察觉。
升入六年级,谢香明没有随班走,新接手的班主任孙进翻翻学生的成绩表,开始排座位。
在先进带动后进理念的指导下,顾顔与李洛延成了同桌。
两人愈加熟络起来。李洛延隐隐觉得,顾顔其实没她表面那么冷,当然,也只是隐隐觉得,他无法清楚得出这个结论,也从未想过要去得出什么结论。
那时候他开始了对广阔世界的好奇,经常上课不听讲,偷偷在课本下面压一本诸如《外星人之谜》《野人之谜》之类的书,如痴如醉地看。
顾顔拿眼斜他,说他不务正业,但每当老师从讲台上下来视察民情的时候,她总不忘用手肘撞他一下。
后来顾顔便在心里纳闷起来了:什么书那么好看啊?某天她终于按捺不住,夺过李洛延的书自己看了起来。不看不要紧,看过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上课看闲书的,此后愈演愈烈,上初中时候看报刊杂志作文选,高中时看各种小说和文学评论。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顾顔退步不少,孙进找她谈话,他很直接地问,“是不是李洛延影响了你?我可以给你换同桌。”
尽管心智已比同龄人成熟,但毕竟还只是十二岁不到的孩子,听到那一句话,顾顔突然惶恐起来,她绞着手指,咬着下唇,没有丝毫底气地争取,“不……老师,不关其他人的事,是我自己……我家里的事!”
好孩子顾顔开始学着说谎了,李洛延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不想这么轻易地就和他分开,并且,她没有信心自己可以习惯另外一个同桌。
孙进看着她都快咬出血的唇,决定不再问。他挥挥手说:“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好好学习,不要被任何因素影响。好了,你回去吧。”
顾顔动了动脚,却没离开,她低着头说,“我保证下次考试会考到年级第一……李洛延也会有进步的。”
孙进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点点头,“回去吧,不要耽误上课。”
不知是孙进接受了顾顔的说法,还是出于其他的缘故,总之,顾顔与李洛延仍然是同桌,这让顾顔很高兴,同时又很担忧。尽管孙进没说什么,但她觉得既然已经做下保证,如果实现不了,孙进肯定不会再相信她了,然后他会将座位调开,这是她不愿看到的。于是她开始拼命啃课本,补落下的课,同时也让李洛延好好学习。
她没有将这件事与李洛延讲,更不可能说出“如果你不好好学习,我们就做不成同桌”之类的话——她不确信李洛延是否乐意与她同桌——只是沉默地以自己笨拙的方式维持着希望。
而对于李洛延来讲,学习或者成绩名次都不是重要的事,但顾顔要求他学习已经到了逼迫的地步,这让他不堪忍受,于是他开始对顾顔发脾气。终于有一次,在顾顔三令五申让他背课文之后,他前所未有的爆发了,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她吼,“我学不学习关你什么事,你自己虚荣想拿第一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拉上我?难道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虚荣才开心?拜托,你不要多管闲事行不行啊?”吼完,他抱着篮球离开了教室。
顾顔的脸色苍白的可怕,眼睛也红了,然而终只是安静地坐下,低头做习题。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没人看得见书本上大片的湿润。
第二天李洛延就开始后悔,他懊恼的想,虽然顾顔不该逼迫自己,但毕竟是把自己当朋友才会操那份心,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难听的话呢?他小心翼翼地觑向同桌,心里很不安,但又死要面子,不肯道歉。
顾顔的神色如自己十二岁生日那天看到的一般,悲伤而落寞。
这个时候的她,还不擅长隐藏。许久之后李洛延回想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会想,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把自己深深地隐藏呢,藏在了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十二岁的李洛延看到顾顔的表情,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于是越加烦恼起来。
突然手臂被撞,他转过头,看到顾顔塞过一张纸。该不会是绝交吧?李洛延心里一紧,慌忙地打开看,却意外地发现只是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的,以后再也不会了,原谅我好吗/?
该说对比起的人不是自己吗?李洛延惊讶地看了眼顾顔,而后者此刻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黑板。
然后李洛延更加觉得愧疚了,他忙不迭的写,哈哈,其实是我不好啦,我不该气急乱说的,你一点也不虚荣,一点都不是多管闲事,不要放在心上了,哈哈。
他将纸条推过去,满怀期待地看着。
顾顔看完后冲他笑,暗地里捶他一下,说,“傻笑什么啊?”
两人冰释前嫌,和好如初。
小孩子是不会记仇的,至少李洛延这么认为,他们两照旧有说有笑,只是顾顔真的不再要求他学习了,尽管她仍会敲着他的脑袋说,“你呀,人是很聪明的,就是不肯用功。”
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淡忘了,他更不会去追究,是否有人会记得。
只是,许多年后他才明白,许多事,并不是当作没发生过便真的可以随风而逝。顾顔,这个外表坚强的人,内心其实无比脆弱,经不起丝毫伤害。那些隐而不发的伤口,再怎么修补,也一直存在着,固执地不肯消退。
又一年春风得意的时候,与李洛延关系最铁的,也是从前欺负顾顔最厉害的韩尚宁要搬家了。顾顔第一次意识到,弄堂真的已经很旧了,恐怕,不会存在太久了吧。
她有些恍惚地走着,听到某间屋子里传来的气愤的声音,“还不是发的昧心财!”她不明白,也没有在意,只是许久之后她才知道,原来祸根早已埋下。
去给韩尚宁送行的时候,她看到了许多人,独独没有看到李洛延。
韩尚宁是很舍不得的,他毫不顾忌地哭着,带动了一群伙伴。顾顔没有哭,只是看着,心里觉得很不好受。
韩尚宁把一些东西送给朋友们作为留恋,给顾顔的是一个盒子,她打开看的时候,一只虫子就那么突兀地跳出来,吓了她一大跳,然后她看到了一条漂亮的头绳。
她看着车越走越远,在心里说,再见了,朋友。
只是,十年后她才发现,再见给她带来了多么深重的劫难。
顾顔在弄堂后的空地上找到李洛延。
男孩坐在篮球架下,埋着头,肩膀抖动着。
顾顔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问,“你哭了?”
“才没有!”李洛延大声反驳,狠狠地抹去眼泪。
十二岁过了一大半的他已经开始意识到,离别是一件让人很难受的事情。
顾顔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静静地坐着。
许久之后,李洛延突然开口,他问:“顾顔,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顾顔怔了一下,然后微笑,引用了曾经李洛延说过的话,“当然了,我永远都不会丢下自己的朋友。”
1992年9月1日,顾顔与李洛延成为初中生,一个分在一班,一个分在三班。
顾顔的新同桌夏玲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很快便被同桌愉快的笑声驱逐了,顾顔的心情好了些,甚至开始觉得,明天值得期待。
越长大,接触的人越多,环境就越复杂。这是顾顔后来明白的道理。
她渐渐发现,会有那么些许让自己觉得不舒服的眼光射在身上,尤其是和李洛延走在一起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在李洛延经过窗前笑着和她打过招呼之后,夏玲说,“那个男生是3班的吧,长的还不错。”
顾顔呆了呆,眼前浮过李洛延的脸,生平第一次,她开始思考这个已经认识了五年的男生的相貌问题。
李洛延开始成长,如同清晨山林里的竹笋一样拔节,眉目也越加清俊起来。加上他开朗的个性,身边经常围满了人,当然以女生居多。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也有女生围着他叽叽喳喳。人多的时候,顾顔是不愿意说话的,更何况那些人她也不认识,于是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望向车窗外,她喜欢看那些景物呼啸后退的样子,就像所有的尘烟往事都被尽数抛在醒不来的时光里。
李洛延和那些人谈笑风生,从来不会想顾顔是不是受了冷落。
入初中后的第一场统考,顾顔考得不甚理想,心情有些郁郁。看着成绩表,夏玲指着第一名说,“这个林可清,以前和我一个学校,不仅成绩好,性格好,人也长得漂亮,值得你认识哦。”
顾顔冲她笑笑,能够让夏玲赞赏,林可清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吧,可是她并不打算结交,与李洛延的交游广阔不同,顾顔觉得“朋友”这个称呼是不可以随便安置的,真正的友情不仅得禁得起任何考验,还需要缘分的参与。
在年级表彰大会上,顾顔见到了林可清,那个乖巧可爱的女生,落落大方地在主席台上发言。
顾顔坐在台下,笑着对夏玲说,“你说的不错。”
林可清的确美丽,却不张扬,不似一些美女那般骄傲、自以为是,却也不会刻意隐藏,就如一朵清晨开放的纯白栀子花,自然而然地吐露馨香。
然而她的存在并不能影响顾顔的生活。只是陌生人而已。
顾顔更加努力学习,她不否认,她想拿第一。李洛延曾说她虚荣,尽管他后来道歉,但她已忘不了。虚荣么?或许吧,她不想深究这个问题。她只知道,每次告诉奶奶自己考得很好拿了第一的时候,奶奶就会很开心。她爱怜地抚自己唯一孙女的头发,夸奖她的懂事和争气,那张爬满了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只是,自那次生病后,这位慈祥的老人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由三个远嫁的姑妈轮流照顾。而她唯一的儿子,顾顔的父亲,却至今没有回来过,只是寄了许多钱。
三个姑妈是由怒气的,她们或多或少把对自己弟弟的怒气转到无辜的顾顔身上。而顾顔也有怒气,只是对自己的父亲。
后来姑妈们不顾奶奶的反对,将她送去医院治疗。
顾顔更加忙碌,她为奶奶煮粥熬汤,然后往医院赶,总是步履匆匆。
顾顔已经有好几天没等自己一起回家了,意识到这个问题,李洛延心里开始闹腾,他决定去问问。
已经1993年的冬天了,李洛延穿的很厚,但鼻头冻得通红。他站在巷口等顾顔。十分钟不算长,但对于一个好动的人来说,无异于煎熬,于是他有些不耐烦地踱步,看自己呼出的气凝成雾飘散在清冷的晨曦里。
远远看见顾顔,他忙奔了过去。
顾顔有些惊讶,然后便笑,“起这么早,真是破天荒啊。”
似是习惯了好友的挤兑,他没有反驳,等她走近,同她并肩往前走。侧脸看顾顔,李洛延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眼处在俯视的角度。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比她高出这么多呢?这个发现让他高兴,同时又有隐隐的惆怅,惆怅什么呢?他却想不明白。
“你怎么了,一声不吭的,真奇怪。”顾顔看他沉思的神色忍不住问。
“哦,”李洛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目的,便皱了眉,“前些天怎么不等我?”
“反正陪你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啊。”顾顔漫不经心地回答,心思却已跑到九霄云外,连李洛延停住了都没发现。
思考者面前突然闪过来一个黑影,顾顔差点撞到。她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看清了来人后便拔高了声音,“神出鬼没的,你想吓死人啊,跑到我面前干嘛?”
而那个阴险的家伙翻了个白眼,“是你神游天外了吧,我喊了你三声都没听到。”
“哦,我在想事情。顾顔老老实实地回答,低下头,继续被打断的思绪,神色黯然。
李洛却笑了起来,他低下头,将脸凑到顾顔面前,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开口,声音低沉,“怎么,你吃醋了?”
顾顔的反应是一下子跳起来,结果撞到了李洛延的鼻子,后者一声惨叫。
“你说什么?”顾顔惊讶地问,反应过来男孩的话之后,脸开始发烧。倒不是被李洛延说中了心事,只是这样敏感的话题让十四岁还不到的女孩子有些难堪。
“开个玩笑啊,反应这么大干吗?”李洛延摸着鼻子抱怨连连,“真是的,用这么大的力!”
顾顔斜了他一眼,没好气,“这样的玩笑在朋友面前你也开?活该!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痞的语调?”
李洛延扯扯书包带子,笑了笑,没答话,迈开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表情凝重下来,“对了,奶奶的病情怎么样了?”
顾顔的眉拧到一块,她踢踢踏踏地往前走,似乎想借这个动作纾解心中沉淀的悲哀与愤懑,“老实说,很糟糕。”
男孩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露出微笑,“你放心,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人也是会生老病死的。顾顔想反驳,然而看到李洛延真诚的笑容,心里一暖,便咽下了这句话,冲他笑笑,算是回答。
腊月二十那天,姑妈去了医院,顾顔一个人在家,她决定大扫除。
都说新年新气象,她希望能将家里所有的霉运通通扫走,然后奶奶恢复健康——虽然她也不确信这两者间有何必然联系。打扫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洛延来了,放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到她面前。
看着眼前胖嘟嘟的一团,顾顔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抹布问,“干嘛?”
李洛延“嘿嘿”笑着,得意洋洋,“新年礼物啊,明年是狗年,送你只狗带给你好运。”
抓起那只玩具狗,顾顔忍不住喜上眉梢,嘴上却习惯性地挤兑,“狗年便送狗,你这想法还真简便。”
“唉,”李洛延装模作样地叹气,“顾顔,你这爱损人的脾气也只有我受得了,要是不改改,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顾顔白了他一眼,“我这脾气还不是你培养的?”然后她起身,将狗扣在他头上,恶声恶气道,“我嫁不嫁得出去,不劳你费心!”眼见李洛延要反击,顾顔一下子跳开,嚷道,“既然来了,帮我打扫吧。”
腊月的除尘不是简单的工程,尤其是对两个还只能称作孩子的人来说。
等到忙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两人累得瘫倒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顾顔睁着眼注视天花板,良久之后,眼神悲凉下来,她低低地问,“李洛延,你说,要是奶奶真的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呢?”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顾顔侧身看去,忍不住失笑,这个家伙,这样也能睡着!
李洛延没能听到这个问题,此后漫长的十几年,他一直没能听到。
姑妈回家后带回了一个好消息,说奶奶的病情已有了好转,这让顾顔阴霾了许久的脸开始放晴。
新年的第一天,顾顔穿上红色的新大衣去李洛延家拜年。
李妈妈拉着她的手横看竖看,最后笑容满面地说,“顾顔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啊。”
顾顔很配合地挤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心想,真是稀奇了。从小到大夸她勤奋好学懂事的不少,说她漂亮的倒是头一个。她长得不丑,但也绝不能算作漂亮,只是那种放进人群里便很快淹没的一般般。李阿姨这是什么眼神呢?
转头看见李洛延正神情古怪地盯着自己,估计是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吧。
听到母亲的夸奖,李洛延有些想笑。然后他开始打量自己的好友,想找出让母亲说出这句话的理由。红色的大衣的确让顾顔靓丽了不少,只是,李洛延却觉得,红色,不适合她。漂亮?顾顔是不能算作漂亮的吧,真正漂亮的,应该是林可清才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