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河县文溪镇文胡村边的小河塘边站着一个少年,只见少年十七八岁的光景,上身着一件红色背心,下身穿一条蓝色短裤,站立在河边的杨柳树下,手里抚弄着杨柳枝儿,呆呆的看着河里开满的细白的莲花,月光照耀下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天上的星星,都跑到水面上来聚会呢。
少年望着河面上泻满的银光,明亮的眸子里却写满了万般的无奈。他叫文斌,今年参加了高考,高考后人回到了村里,可心却留在了河县溪桥中学读高中的日子里了。
记得那是上高中的第一天,早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文胡村到河县溪桥中学有十八里路呢,望着那肆虐的风,那瓢泼的雨,母亲钱素芳对文斌说:“斌儿,能不能不去上学呢?”
文斌摇摇头:“妈,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我不能不上学,不管雨下多大,我都要去。”
钱素芳只得找来一块塑料布给文斌挡雨,用塑料布把书包包住递给文斌,文斌把书包夹在腋下,就一头扎进风雨中。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文斌的全身,那块塑料布在那么大的风里,根本就起不了作用。
路是泥泞不堪,前面是一处低洼地,这里曾有一座土地庙,1967年破四旧时,被捣毁了。据说,鬼也怕大官呢,那一年,公社的徐士兵社长对紧跟在他后面的大队长文长山说:“叫人把这座庙拆了吧!”说着带头把庙里的菩萨像放倒了,五小队的队长文德富见了,为了表明自己是紧跟社长的,于是也上去狠狠的踢了菩萨一脚,顿时,那脚就不能动了,跟着,就躺进了医院,没有几天就去了西天极乐世界了。所以,文斌在晚上走过这里时,总是心有余悸呢。
可是,今天在这风雨中,他想到的只是如何尽快的赶到学校呢。
转过低洼地,一个闪电把一处乱坟堆照亮了,沿着坟边转上周山河的堤坝,堤坝上长满了枫杨树,小树在风雨中呻吟,大树在风雨中东摇西摆,再转过一座小石桥,前面就是一条通向溪桥中学的用石子铺的公路。赶巧,正有一辆手扶拖拉机驶过来,文斌忙一手抓住后车厢,一边跟在后面跑,然后纵身一跃,攀上了拖拉机。接着,又有几个同学也攀了上来。
一路颠簸,果然四个轮子,比11号自行车快多了,不多会儿就要到学校门口了,同学们都纷纷跳了下去,文斌也忙往下跳,可是,书包被卡住了,他的一条腿还在车子上,一条腿则拖在石子路上,血从膝盖处透过被磨破的裤子,渗了出来……
“同学,你的膝盖流血了。”风雨中,一个女生甜甜的声音。
文斌转过身来,他惊呆了,只见那女孩圆圆的脸蛋,一脸的秀气,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澈明亮,那眼神,天真烂漫,又好像能看到人的心底,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那两条辫子挂在身后如两条黑色的瀑布。文斌的心里像有个小鹿儿在蹦蹦直跳,那是一颗少年冲动的心。文斌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了,他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也没感觉到膝盖的疼痛。他定定的看着她。她拉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绣着一朵桃花的手帕,给他扎住伤口。然后回头冲他一笑,走了。可是,他还站在那儿,呆呆的站着看她的背影,任雨水灌进了脖子里。
文斌来到教室门前时,已经迟到了。语文老师王连杰把他堵在教室门前,他没有因为天下雨,而免除对文斌的处罚,他沉着脸说:“给你讲一个故事:搬运站有一条规矩:下雨天,搬运砂缸,打破了,要按价赔偿;晴天,搬运砂缸,打破了不要赔偿。你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吗?”
文斌正想回答,但抬头看到刚才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女孩坐在班里,正看着他微笑呢。他的脑子里一时变成了空白,想说的话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他低下头看自己装满水的鞋子。至于王老师究竟要怎样罚他,他全没听清呢。
后来文斌知道了她叫石秀红,家住河县石溪镇石溪村。父亲在她三岁,妹妹一岁那年就因病无钱医治而含恨谢世了。平日里,他注意到她的饭盒里只有一点点米,其他是要么是萝卜,要么是山芋干,有时连一粒米也没有,全是麦粿儿。于是他就在她把饭盒送到食堂后,偷偷的从自己的饭盒里匀些米放到给她的饭盒里。
石秀红拿到饭盒时见自己的饭盒里的饭多了,感到很奇怪。而且以后是天天如此,她就多了个心眼儿,这天早上,她把饭盒送到食堂后没有立即回教室,就躲在一边偷看。正当文斌偷偷把米往她饭盒里放的时候,她出现在他的面前,文斌的脸红了。
石秀红的眼里含满了泪:“文斌,谢谢你,我知道你家也不富有,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
文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脸更红了:“你比我困难多了,我家只我一个人上学,哥哥、姐姐、妹妹们都不上学,他们把米都省下来给我了。”
秀红眼睛红红的:“但也不能这样啊。”
文斌傻傻的笑道:“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你可以把你的粗粮匀些给我啊。”他还常常把自己的米省下来,帮她交伙食;他自己吃干饭,却帮她去打点菜汤;她作业做不起来时,他会出现在她的身边,给她细致讲解。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总是能及时的出现在她的身边,默默的为她做着她想做而不能做的事,他看到她感激的眼神,他感到非常的荣幸;她痛苦的时候,他陪着她伤心;她快乐的时候,他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她生病了,他会心神不宁。可是,三年来,他与她交流最多的是眼神,正面说的话很少。 那次,因为太晚了,他送她回家,天上没有月亮,她紧靠在他的身边,他好想拉拉她的手,但,心里想了好几次,终于没有伸出自己的手,虽然,那纤纤素手就在离他的手不到一寸的地方。
直到高考结束那天,文斌才鼓起勇气对她说:“秀红,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说完忙低下头,在等待着秀红的宣判呢。可是半天也没有听到回音,等他抬起头来时,眼前已经没了人影。文斌四处张望,心中无比的失落,痛苦无以言状。
晴朗的天空顿时乌云翻滚,大有风雨压城城欲摧之势。跌跌撞撞的他,回到家时,已经成了落汤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家,回来后就倒在他那张父亲用旧棺木做成的床上,那是破四旧,铲平坟堆时,人们把无主坟掘开,有些棺木还完好无损,别人都不敢要,文斌的父亲文老忠是个木匠,他可不管这些,只知道这些木头可以做些家具,就都扛回了家,这床就是用这些棺木做的。文斌在床昏昏然,整整睡了三天,他做了一个梦:自己从一条小径往一座高山上攀登,在吃尽千辛万苦攀上山的顶峰时,前面却是万丈深渊,看着那么深的峡谷,他晕了,他从云端里跌落到了大海里,他的身子一直往海底跌落,鲨鱼在吞噬他的身体,他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他仍然不想吃饭,母亲以为他因为考试考得不好,自己在生闷气呢,便劝他说:“斌儿,考不好不要紧,村里那么多人呢,不是一个也没考上吗?你快吃点饭吧,不然会饿坏了身子的。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荷包蛋呢。”
哥哥文灿也劝他:“如果你想读书的话,我劝父亲再让你去复读一年,来年一定能考上的。”
父亲文老忠边抽着旱烟,边说道:“复什么读?跟着我学木匠吧,两年后就能赚到钱呢。”
文斌什么也没说,只是睡在床上,不肯下来吃饭。泪水在他脸上无声的流淌着。
已经是九月十三号了,考取的学生早已坐在大学的教室里了。可是,文斌还没有接到录取通知书呢,他的分数是达到大专的分数线的,可是,到现在连个中专的录取通知书也没有呢。
每天他都到村口去等邮寄员小王,问他有没有自己的信。每次,小王都摇摇头,然后,他失望的跑到周山河边的大榕树下,看河水汩汩东流去,看夕阳坠入水中。
九月十四号。他不再去村口等邮寄员小王了,可就在这时,邮寄员小王给他送来了录取通知书。
他大喜过望,拿着湖市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在对着周山河喊道:“我考取了。”
拿到录取通知后,他立即借来一辆自行车,他要把这个消息尽快的告诉他的心上人——石秀红。可是,当他来到河县石溪镇石溪村时,却没见到石秀红,那间破屋子却上了锁,听村里人说,石秀红几天前刚刚去了南方打工了。
没有见到秀红,文斌心里难受极了。可是,在乡亲们来说,文家可是出人了,虽然是师范学校,可也算是“鲤鱼跳龙门”了。这不,现在正在文斌家搞庆贺呢。
可是文赟心里感觉到有点儿痛呢。无助的他望着月亮:问苍天,秀红在何方?
“文斌,文斌,快回来给伯伯叔叔们敬酒。”大哥文灿在门口一个劲的叫喊呢。
文斌极不情愿的回到家里。家是三间草房,屋上有几片红瓦片儿,所以叫做“砖伴草”,弯弯的屋梁诉说着它的艰辛,泥土墙上的小孔是春天掏蜜蜂时留下的。一张嫁接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旁围坐着十来个本家的伯伯叔叔们,桌上的菜碗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碗里还有点儿烧酒,伯伯、叔叔们一个个歪歪斜斜的,满嘴酒气,端着酒碗相互间碰撞着,嘴里的舌头像似短了半截,含糊不清的嚷道:“干——了——吧!”。见了文斌,都夸文斌有出息。
文斌在大哥文灿的引导下,一个个的给客人们敬酒。直到月芽儿偏西,文斌才打水洗澡,然后在外面用两张长条凳,支起两扇门板,躺在上面,看着月亮躲进了云层,他似乎看到秀红从云端里走了下来……很久,很久,在蚊子歌唱声中,文斌脸上挂着微笑进入了梦香。
梦里他见着秀红了,她也拿到了湖市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呢,两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说着、笑着一起走进了湖市师范学校,又一起走进了教室,老师说:“上课”,文斌高声喊道:“起立!敬礼!”姐姐文婷把他推醒:“文斌,快起来了,看太阳都晒到你屁股了。”他爬起来一看,哪有什么秀红啊,原来是南柯一梦。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他不得不怀着沮丧,没精打采的起身下“床”。
也就在几天前,河县石溪镇石溪村的小山上,桃树上的桃子早已失去了踪影,只剩下些斑驳的叶子。天渐渐的黑了,桃树林中,有一两只还没进窝的小鸟在寻找栖息之地。月色慢慢的暗淡了,秀红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了桃叶上,桃叶仿佛也在流泪。她也在想着文斌呢,想着第一次他看她的眼神,想着他一次次关注的目光,那深深的爱意写在无声里,有几次她快把持不住自己了,就想向他表白:我也同样的爱你!可是她还是忍住了,她不能对他表白,她不能接受他的爱,她配不上他。她恨那个衣冠禽兽夺去了她的贞操,她永远也忘不了在溪桥中学的那个夏日的晚上。
十八岁的秀红,圆圆的脸蛋,水灵灵的大眼睛,两条长辫子回应着她那纯洁而又天真的笑呓,那渐渐凸起的胸部,更透着少女的青春气息,惹得小伙子们频频回头注目。她的美丽也让她的班主任老师水如龙为她着迷,他四十六岁,一米八的个头,头发总是保持着他那特有的风格,油光可鉴,脸上常常挂着笑容,笑起来的时候,眯起了双眼,让许多女生把他作为偶像。
夏天的时候,穿着单薄的秀红,那凸现的线条更加的性感,水老师的眼睛就像一把利剑,早已把她那本来就很少的衣服剥得一丝不剩了。心中的欲火在燃烧,心头时刻在盘算着如何把猎物捕获。
模拟考试结束了,晚自习上,水老师照例评讲完数学试卷,就下课了。可是,秀红觉得老师在评讲时,有一题讲得不是太清楚,就跟老师说:“水老师,我有疑问。”水老师心中暗喜,机会来了,他不动声色,边收拾资料边说:“有什么疑问到办公室来找我。”一边向办公室走去。
单纯的秀红跟着水老师来到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已经离开了,但她没有多想,就让水老师把那道题给她重新讲一遍。可是,水老师转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对着秀红一脸的亵意,一个正人君子很快在秀红面前消失了,他竟然厚颜无耻的说:“宝贝儿,快想死我了。”说着双手就紧紧的抱着秀红,手还不停的在秀红的胸前乱摸一气,嘴在秀红脸上乱亲一通,秀红一边急得直喊:“水老师,你不能这样。”一边拼命挣扎,无奈,她一个弱女孩又怎能是兽欲膨胀的禽兽的对手呢?水老师不顾一切的把她压倒在办公室的地下,狠狠的扯下了她的短裤……
天在旋转,地在塌陷,月色惨淡,乌云滚滚。秀红记不清是怎样离开办公室的,她来到学校旁边的七里河边,河水在轻轻流动,她拨开芦苇丛,再往前走几步,她就可以结束一切了。这时,她想起了文斌,他的文静,他的聪明,他的善良,最喜欢他的腼腆,从他的眼神里,早就读懂了他对她的爱。本来她想等到大家一起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的时候再向他表白的,可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她又向前跨了一步,她已经感觉到了水的流动了。她想起了,她那可怜的母亲,为了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盼着她为石家撑起一片蓝天呢,可是现在还能吗?她向前又跨了一步,昏暗的月光下,水面泛起丝丝红色。忽然,“嘎”的一声,一只黑色水鸟,从她的身旁窜出,向远处飞去。她停下了脚步,她对自己说:“我不能就这样结束了自己,我要做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
秀红的思绪回到了眼前,夜已经很深了,现在自己已经落榜了,她知道自己更配不上文斌了。今后的路该怎样走呢?她问月亮:“嫦娥姐姐啊,我的路在何方?”
“姐,你怎么还不回家啊?妈都等急了。”妹妹秀兰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秀红和妹妹,一起回到家中。家,只有一间半草房,中间用草簾隔开,姐妹俩和妈妈三人合用一张床。一只破木箱,是唯一的一件家具。秀红来到妈妈面前,哭着说:“妈妈,我辜负了您,我没能考取大学。”
二十四岁就守寡的她,叫季春花,现在才刚过而立之年,头发就已花白了,皱纹也早早的爬上了她的额头。母亲替女儿擦干了眼泪,说:“不要哭,孩子,路是靠人走出来的。”
秀红扑在妈妈的怀里哭得更凶了。很长时间,她才站起来说:“妈妈,我要去南方打工,挣钱养活你们。”
